突然想起與老母雞的會晤，半年未見，聊了兩個多小時。天南地北，無所不談。許多事我聞所未聞，很大一部分的擴展了我的視野。

聊起她的婚慶工作。常州一帶機會寥寥，只能靠朋友牽線，接下江西婚慶公司的案子。山裡要求低，但極度折磨人。日薪八百，從早忙到晚。先去縣城，再輾轉於不同的山頭，跑儀式、跟祭祖。規矩很死：婚禮當天早上八點前，必須交出十八張圖，後續還要補齊一百張。純粹的體力活。春節前結婚的人多，她連軸轉了四天。我感嘆，這已是別人一個月的工資了。她笑我沒上過班，我說是。

聊起她的同學，做美食博主，月入十萬。邏輯很簡單：積攢流量，接單打廣。去店裡試吃拍片，店家付費，一條報價幾千，案子多到接不過來。我問憑什麼成功？她總結：一是長得有網感，二是口才好，三是會剪視頻。平台精準押注抖音，路線也很清晰——先從校園食堂起步，再慢慢擴大範圍。我說這策略不錯。南京大學生多，愛吃，也吃這一套。放眼望去，許多視頻其實都是暗廣。

賺來的錢花在哪？她答：旅遊，追星。她交友廣闊，朋友圈盡是百態人生。有家裡在金壇開鋼鐵廠的，準備去南加州追尋電影夢想；有家境優渥的獨生女，母親開公司、父親是公務員，從小嬌生慣養，熱愛文學卻鑽研到抑鬱，被關進精神病院接受電療，期間母親確診乳腺癌晚期，父親又被發現出軌，家庭崩塌；也有全家人都在智利做外貿的，三個孩子正準備陸續過去……

她的學校裡，更是神人輩出。有在校門口公然吸毒、交換毒品的，弄得天天查寢，還得向輔導員報備健康；有瞞著家人和學校，偷跑去泰國做變性手術的；有河南哥們對江浙滬獨生女帶著奇特濾鏡，發表逆天言論的；有牽扯新疆「婆羅門」階層甚至，還有知道一點白紙革命內情的……

她也有憂鬱症。長期失眠。躺在床上，像放幻燈片般無法停歇。依賴安眠藥，體質也不行。鼻炎、咽炎輪番折磨，吃藥也毫無起色。她的阿姨在醫院任職。我感嘆近年罹癌的老人激增，她推測是疫苗所致。六十五歲以上，強制打滿四針。我深以為然。淪為白老鼠後，再無人過問副作用，實在可悲。她無奈道，原研藥後來被禁止進口，生病買不到有效的藥，只能吃自研的仿製藥。她說去了一趟韓國，感冒只需吃四顆藥便痊癒。當地的便利商店隨處可買藥，不存在處方限制。她曾問店員一盒有幾顆，對方回覆“four,enough.”或許真是如此。她還推薦了奧司他韋。國外的藥真有這麼神效？我猜測有，但也未必誇張至此。不過，單看身邊人前仆後繼去香港買藥的熱潮，答案便已不言而喻。

話題轉向喝酒。她說會喝一點。只去清吧，且絕不超過晚上十一點。但我心知肚明，對於喝酒的人來說這幾乎不可能。我倒是不沾酒，這點挺好。不抽菸，日常頂多自己沖杯咖啡，生活作息還算健康。

聊到電影，她說她主要研究台灣電影，最愛楊德昌和侯孝賢。一派是“憤青病”。致力展現社會問題，對社會有著細緻入微的觀察。他們堅信：唯有先解決社會的弊病，才能更好地關注個人的困境。這是偏向理想主義的一派。一派是“文青病”。就像她自己。主張先解決個人問題，先認識自我，先成為一個完整的人，再去探討社會問題。偏愛透過日常瑣碎來表達，千人千面，留給觀眾各自解讀的空間。一派是“商業病”。唯利是圖，管他這那，只要賺錢就行。她分析，侯孝賢偏好鄉土、歷史與長鏡頭。本是大陸人，因無錢可賺才遷去台灣，創作深深烙印著社會變遷的痕跡。而楊德昌，家境則相對優渥。她極力推薦侯導的《悲情城市》。我坦言，平時不看電影，看書居多。但轉念一想，或許我也該跳出舒適圈，去觸碰一些未曾涉足的世界了。

我跟她一樣，始終認為真正頂級的藝術作品，底色往往是尋常。不刻意追求宏大。不依賴聲嘶力竭的吶喊。只是透過最日常的切片，去白描瑣碎的表面。但在這不經意之中，你能精準捕捉到社會的脈絡，時代的暗流。見微知著。這才是好作品。《紅樓夢》大觀園裡的吃穿用度，藏著帝國大廈將傾的嘆息。《臺北人》裡將軍舞女的請客寒暄，透著時代更迭下回不去的蒼涼。《瘋狂動物城》披著動物童話的歡樂外衣，內裡全是現代都市的偏見、撕裂與階層壁壘……

雲程發軔，培風圖南。期待我們都擁有更好的未來。

2.26晚於家中書房，窗外微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