繼上回,我昨晚正好刷到一些攝影讀書會的視頻,於是想着我也來拍點東西吧,掏出相機,凝視了良久,卻始終沒有勇氣去摁下快門,於是我說,今天一早,散步街拍,就當是一次攝影的熱身,於是出發了。
一路走啊走,舉着相機拍下一些有趣的,突出的東西,或許沒有那麽突出。3公里多,一路走到蒼梧緑園,一個大公園。實際上每個城市都有一個自己的城市公園,比如紐約的中央公園,臺北的大安森林公園,常州的紅梅公園,連雲港的蒼梧緑園。進去走了走,發現有許多能拍的東西:跳舞的,晨跑的,唱歌的,吹着不知道啥樂器的,溜孩子的……但我始終沒有舉起相機拍下甚至一張照片。走到一半聽到一段“我和你,心連心,同住地球村”,我說臥槽。
我想起那年夏天,口號是“同一個世界,同一個夢想”,大家真以為世界是平的,邊界會慢慢消融,經濟會一直往上走,明天永遠比今天更開闊。可現在,地緣政治撕裂、脫鉤斷鏈、關稅壁壘、陣營對立。曾經習以為常的流動與互信,退化為防備、猜忌與敵意;連出一趟國、辦個簽證、甚至買一顆晶片,都被打上了嚴苛的安全與意識形態標籤。世界沒有變得更平,反而退回了一座座互相戒備的孤島。
我們這代人,幾乎是伴隨著地球村的幻夢與經濟狂飆突進的黃金年代成長起來的。我們出生在物質相對充裕的環境,童年與少年時期見證的是高鐵飛馳、奧運盛典、互聯網騰飛與大國崛起的繁榮景象。可是當我們辛辛苦苦卷完小學、中學、大學,終於滿懷熱忱準備踏入社會、領取時代許諾的入場券時,一抬頭,盛宴卻已經散場了。
那怎麽辦呢?出去看看吧,只好這樣了。急速冷卻的經濟週期與各行各業的收縮。互聯網大廠,房地產神話,教培與金融,展現在我們面前的,不是升職加薪與階層躍升的通道,而是畢業生大軍、考公考研考編大軍。我選擇逃避,逃到地球的角落去,我是懦夫。
我哭了。
我手裡握著相機猶豫不決,不敢按快門,我害怕。
我看那些晨跑的人、在樹蔭下打太極的老人、推著嬰兒車慢慢散步的夫妻,連那台舊音箱裡放著的音樂,都在固執地循環著那個年代的旋律。沒有算法時代的焦慮,沒有大廠的降本增效,沒有地緣政治的緊繃,也沒有互聯網上那些無休無止的戾氣。這裡的一切都太和平了,每個人臉上的神情是那麼篤定、踏實,帶著一種在今天幾乎已經絕跡的純粹。
原來那些東西沒有徹底消失,它們只是躲在了喧囂的現實之外,在這個安靜的角落裡悄悄活著。太珍貴、太脆弱了,脆弱得透明。不遠處草坪上有隻小狗在追著落葉撒歡,笑聲和鳥鳴混在一起,溫暖得讓人心碎。
取景框太小了,小到恰好能替我剪裁掉現實的殘酷,只留下這一小片不受侵蝕的純粹;可現實又太大了,大到只要我的眼睛一離開取景框,撲面而來的迷茫、焦慮與無處安放的未來,就會像潮水一樣瞬間把我吞沒。但只要我不按下去,這個瞬間彷彿就還在自然流動,這場二十年前的幻夢就彷彿還沒有醒來。
我放下相機,打開GPT,開始練口語,準備明年的雅思二戰。
2026.10.11 午 於大學宿舍